《妹妹的坟墓》失蹤女孩被谋杀真相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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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妹妹的坟墓》失蹤女孩被谋杀真相? 第一篇

宁可纵放一百,不可错杀一人。—威廉.布莱克斯通爵士,《英国法律评注》

1

她的警校战术教官喜欢在晨练时奚落他们。他总是说:「大家都高估了睡眠的重要性。你

们将会明白,人即使不眠不休,也能生龙活虎。」

他骗人。

睡眠和性爱一样,获得的越少,就越渴望去满足,而最近崔西.克罗斯怀特(Tracy Crosswhite)两样都很缺乏。

她转了转肩膀和脖子。因为没时间晨跑,身体变得很僵硬,整个人呈现半昏半醒的状态,她记得自己睡得不多(如果真的有睡着的话)。医生告诫她少吃速食、少碰咖啡因—都是很好的建议,但好好吃饭和运动一样需要时间,对于正在调查凶杀案的崔西来说,两者都太奢侈了;至于戒掉咖啡因嘛,那就等于不给汽车加油,没有咖啡因会要了她的命。

「嗨,这幺早到啊,教授。是谁死了?」

维克.法兹欧(Vic Fazzio)硕大的腰身倚靠在崔西的办公桌隔板上打着招呼,这句虽然是重案组的老掉牙戏话,但在法兹嘶哑的嗓子和纽泽西粗犷口音下,一点也没有陈腔滥调的感觉。他的庞巴度飞机头灰髮往上梳,五官厚实而多肉,这位自称「义大利兄弟」的凶杀组探员,活脱脱是黑手党电影里沉默的保镖模样。

他手上拿着纽约时报的填字游戏和一本图书馆借阅用书,看样子,咖啡因在他身上发威了。法兹上厕所的时候,若有人想如厕,只能自求多福。众所周知他习惯花上半个小时慢功出细活,并且一边研究填字游戏的答案,或是阅读一段特别引人入胜的章节。

崔西把犯罪现场照片印出来,抽出其中一张,递过去说:「奥罗拉大道上的舞孃。」

「听说了,真够变态!」

「我看过更惨不忍睹的性工作者死状。」

「我都忘了,妳被吓惨了,所以才决定放弃性爱到死。」

「死,那可简单多了。」她盗用法兹曾说过的俏皮话。

有人发现舞孃妮可.汉森四肢反绑在背后,被弃尸在北西雅图奥罗拉大道上,一间廉价汽车旅馆的房间内。她的脖颈套着绞索,绳子沿背脊而下,绑住手腕和脚踝,呈现一种很诡奇的姿势。

崔西再把验尸报告递给法兹。「因为肌肉痉挛而引起紧绷性疼痛,于是她放直双腿来减轻痛楚,直到把自己勒毙。高明吧?」

法兹看着照片思索,「妳不认为他们打了活结,或会用其他方法来解套?」

「满有道理的推测。」

「那妳的看法呢?有人坐在那里,兴高采烈地看着她断气?」

「或许是玩过头,男人慌了,逃之夭夭。无论如何,她不可能自己把自己绑成那样。」

「或许就是她自己绑的。可能她和大师胡迪尼一样在玩脱逃术。」

「胡迪尼自己解开了绳子,那才叫脱逃术。」崔西收回验尸报告和照片,放到办公桌上。

「所以我才这幺早来,在这个荒谬的时间坐在这里,却只有我、你和那些信号器。」

「我和那些信号器五点就在这里了,教授。有句话说『早起的鸟儿有虫吃』。」

「是、是,但这只早起的鸟儿太累了,就算有虫子爬出来咬她的屁股,她也没有感觉。」

「肯辛还没来?妳怎幺有心情开玩笑?」

她看了看手錶,「他最好在帮我买咖啡,但看这个情形,我自己煮可能比较快。」她朝那本书扬扬下巴。「《梅冈城故事》?想不到你也会读经典名着。」

「我想追求更上一层楼的境界。」

「是你老婆帮你选的吧?」

「那当然。」法兹挺直身体。「好了,读书时间到。」

「读太多书脑袋会爆炸喔,法兹。」

他往牛棚(大房间)外走去,想了想又转回来,手里拿着铅笔。

「嘿,教授,帮我一个忙。我需要一个表达『保证天然气安全』的英文字,这个字会有九个字母。」

崔西在转换跑道、进入警察学校就读前,曾经在高中教过化学,进入警校后才因此得到了「教授」这个绰号。她秒答:「Mercaptan(硫醇)。」

「啊?」

「硫醇。把它加入天然气中,如果天然气外洩了,就可以闻得到。」

「哇塞,它闻起来像什幺?」

「硫磺和臭掉的蛋。」她拼出英文字。

法兹舔舔笔尖,写下九个字母。

「谢啦。」

法兹大步离开办公室。这时,肯辛顿.罗伊(Kinsington Rowe)刚好走进第一小组的牛棚,手里拿着两个高高的纸杯,将其中一杯递给崔西。「抱歉晚了点。」他说。

「我差一点就要叫救护车来了。」

第一小组是暴力犯罪科的四个重案组之一,组内有四位探员,包括:崔西、肯辛、法兹和德尔莫.卡斯提利亚诺(Delmo Castigliano),「义大利活力双雄」之二。成员们的办公桌分置在大房间的四个角落,背对着背,这是崔西喜爱的坐法,重案组是个玻璃鱼缸,隐私权格外珍贵。

正方形隔间的中央、工作檯下方,存放着重案组档案匣,但各自负责的重大伤害案件档案则收在自己的办公桌上。

崔西双手托着杯子说:「终于来了,又苦又甜的神水。」她啜了一口,舔掉沾在上唇的泡沫,「你怎幺那幺久?」

肯辛皱着脸坐了下来。他在大学美式足球队当了四年跑卫,后来在职业美式足球队待了一年,却因医生误诊,造成髋关节退化而被迫退休。他迟早有一天要开刀更换髋关节,检验报告说骨头状况没有恶化,所以一次手术就够了,不过在那之前,他必须靠止痛药过日子。

「你的屁股那幺痛?」

「天气变冷就会这样。」

「赶快开刀吧,还等什幺?我听说那只是个小手术而已。」

「只要是医生得把麻醉面罩往你脸上一罩,嘴巴上又跟你说『成功率九成九』的手术,那就不会是个小手术。」

他苦着脸移开视线,显示他还有屁股疼以外的心事。六年来,两人肩并肩的工作经验让崔西已经很了解肯辛,从表情就可以解读出他的心思。每天一早,她知道的第一件事,就是他昨晚过得多凄惨或是跟谁上了床。

肯辛是她的第三位重案组搭档,第一位分派来与她共事的伙伴叫弗洛伊德.海提,却公开宣称宁愿退休也不跟女人一起工作,而且说到做到;至于第二个,他们的伙伴关係维持了六个月,直到他的老婆在烤肉会上见过崔西后,表明无法接受老公和当时三十六岁、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又单身的金髮女郎,拥有如此紧密的搭档关係为止。

肯辛出面自告奋勇当崔西的搭档时,崔西还闹了点彆扭。

好啊,那你老婆怎幺说呢?崔西问。她难道不会有操他妈的问题?

希望不会。肯辛回应。我家里有三个不到八岁的孩子,那大概是我们一起做的最后一件有趣的事。

她当下就知道肯辛是可以和她共事的人。

他们后来找到一个合作模式,也就是「坦诚相告」,不记仇,没疙瘩。就这样,他们的伙伴关係持续至今。

「肯辛,你心里还有别的事?」

肯辛叹了一口气,「比利在大厅叫住我。」比利是第一小组的小队长。

「他让我等到现在才有咖啡喝,最好有个好理由,否则别怪我大开杀戒。」崔西说。

肯辛并没有被逗笑。晨间新闻喃喃的播报声从隔壁第二小组的牛棚传来,某张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响起,却没有人接听。

「跟汉森案有关吗?大头又来找麻烦了?」

他摇摇头,「比利接到验尸官办公室打来的电话,崔西。」他直视着崔西的眼睛,「有两个猎人在雪松丛林镇上方的山岭,发现了一具尸体残骸。」

 2

崔西的手指因期待而颤抖着。一整天的阵阵微风,吹得她的风衣后襬不停翻飞,她等待着这道阵风过去。经过两天的竞赛后,只要再战一场,一九九三年华盛顿州单动式手枪击发赛的冠军就出炉了。才二十二岁的崔西已蝉联三届冠军,去年才把宝座拱手让给了小她四岁的妹妹莎拉,今年姊妹俩同时打进了总决赛,两人势均力敌,战况激烈。

裁判官手拿着计时器来到她耳旁,低声说:「预备喊妳的台词了,『克罗斯拔枪』。」她的牛仔名号不只是在她的姓氏上动点手脚,那也是她和莎拉都爱的手枪皮套款型。

崔西捏住软呢牛仔帽沿,深吸口气,朝世界上最棒的西部牛仔电影致上最高敬意,「拔枪吧,你这混蛋。」

计时器哔声响起。

她右手拔出左皮套里的柯尔特左轮手枪,拇指扳回击锤,开枪射击,同时间左手也已拔了枪,扳回击锤,开枪,射倒第二支标靶。找到节奏后,她的动作更加流畅起来,速度也加快,快到几乎听不见铅弹击发的叮叮声。

右手,扳击锤,射击。

左手,扳击锤,射击。

右手,扳击锤,射击。

瞄準下排靶子。

右手,射击。

左手,射击。

最后三发子弹急速击发,砰、砰、砰。她帅气俐落地双枪一转,啪的一声放到木桌上。

「结束!」

部分观众高声欢呼,但又随即安静下来,那些人发现了崔西已经知道的事。

她开了十枪,却只有九个叮声。

下排第五个标靶仍然直挺挺地站着。

她漏掉了它。

站在标靶附近的三位监看官各自竖起一只手指,进一步确认了摆在眼前的事实。这个失误的代价很高,她的射击总秒数必须多加五秒。崔西惊讶地瞪着那个标靶,但再怎幺瞪,它也不会倒下了。她不甘心地收起手枪,插进皮套,往旁边站过去。

所有目光都转移到代号「孩子」的莎拉身上。

那辆枪架手推车是她们的父亲亲手打造的,让姊妹俩用来装枪和弹药,崔西和莎拉一起拉着它穿过布满碎石的停车场。顶上的天空一下子就暗了下来,气象预报说的大雷雨提前来到。

崔西用钥匙打开蓝色福特卡车的硬壳车斗罩,放下尾门,猛地转身质问,「妳搞什幺鬼?」但她压低嗓门的能力实在不怎幺样。

莎拉把帽子往车斗一丢,金髮流泻,溢过肩膀,「什幺?」

崔西拿高银色冠军奖章,咬牙说:「妳已经好多年没错失过两支标靶,妳以为我是笨蛋吗?」

「是风变大了。」

「妳是个差劲的骗子,知道吗?」

「妳是个差劲的赢家。」

「因为我没赢,是妳故意让我赢。」崔西顿了一下,等着两个看热闹的人快步走过时,几滴雨丝飘落。「妳运气好,爸爸不在现场。」她说。

八月二十一日是父母结婚二十五周年,詹姆斯「医生」.克罗斯怀特并不打算要求太座放弃夏威夷,改到首府尘土飞扬的射击场欢庆纪念日。崔西叹口气,态度和缓下来,不过依然忿忿不平,「我们都说好了,不是吗?要一起尽全力,否则别人会以为这场比赛只不过是一个骗局。」

莎拉还来不及回话,轮胎蹍过碎石的声音就在两人附近响起,转移了崔西的注意力。班驾着白色货卡绕过她的福特,在驾驶座上对她们微微一笑。即使崔西和他已经约会一年多了,他还是一见到崔西就会满脸笑意。

「等我明天回家再算账。」崔西对莎拉说完就走开,迎向已经跳下车、正穿上她去年送的圣诞礼物皮衣的男友。他们互给彼此一个吻后,班才说:「对不起,我迟到了。遇上警察临检,我看酒驾的人要是开车,绝对过不了塔科马的。我现在好想喝啤酒。」崔西帮他把皮衣领子立起来,班瞥到她手上的奖章,「嘿,妳赢了。」

「是啊,我赢了。」她的视线瞥向莎拉。

「嗨,莎拉。」班打着招呼,眼神和声音则带着一丝困惑。

「嗨,班。」

「可以走了吗?」他问崔西。

「再等一下,马上好。」

崔西脱掉风衣和红色领巾,往车斗丢去,在尾门上一坐,抬起一条腿,要莎拉帮她脱掉靴子,抬眼看见天色已经全黑,「这种天气,我不放心让妳一个人开车回家。」

莎拉把靴子丢进车斗,崔西再抬起另一条腿,莎拉抓住靴子后脚跟说:「我十八岁了,可以开车把自己送回家,而且这里又不是没下过雨。」

崔西看着班,「我们应该带她一起去。」

「她才不想去。莎拉,妳不想去吧?」

「对,一点都不想。」莎拉立刻说。

崔西穿上平底鞋,「这可是大雷雨。」

「崔西,拜託,妳把我当十岁孩子啊。」

「妳是像十岁孩子。」

「那是因为妳把我当十岁孩子看。」

班瞥了一眼手錶,「小姐们,我实在不想打断妳们精采的对话,但我们必须出发了,否则会赶不上订位时间。」

崔西把旅行袋交给班,让他拿着袋子朝货卡走去,然后交代莎拉:「走高速公路,不要走郡道。天色会变得很暗,再加上大雨,视线会很糟。」

「走郡道比较快到家。」

「别闹,走高速公路,下交流道后绕回去。」

莎拉伸出手跟崔西要钥匙。

「答应我,听话。」没有莎拉的保证,崔西不会交出钥匙。

「好,我答应妳。」莎拉在心脏前画了个十字发誓。

崔西把一串钥匙放到莎拉手上,再蜷起她的手指包住钥匙,「下次,别想太多,儘管射倒那些该死的标靶。」说完她转身走开。

「嘿,妳的帽子。」莎拉喊着。

崔西摘下帽子,把它按到莎拉头上,莎拉对她吐了吐舌头,崔西想再发脾气,但看见妹妹一脸我见犹怜的样子,她的气一下子都消了。崔西感觉一抹微笑在自己脸上绽开,「妳这小鬼。」

莎拉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,「是啊,所以妳才这幺爱我。」

「是、是,所以我才那幺爱妳。」

「我也爱妳。」班插话进来,他已经推开副驾驶座的门,侧倒在座位上说:「如果我们能赶上订位,我会更爱妳的。」

「来了来了。」崔西说。

她跳上车,关上门,班抬手对莎拉挥了一下,随即快速来了个U型大迴转,朝出口越来越长的车队而去。细细的雨滴在车灯照耀下,晕成星星点点的熔化黄金,崔西转身往车窗外看去,莎拉依然站在雨中望着他们。崔西突然有个冲动想回头,觉得好像漏了什幺东西。

「妳还好吗?」班问。

「没事。」但那股冲动依然强烈,她看见莎拉张望着自己的手,恍然大悟姊姊的用意,赶紧抬头又回望了过来。

崔西刚才把奖章连同车钥匙一起放到了莎拉手中。

从此之后二十年,崔西再也没看过那两样东西。

 3

雪松丛林郡警官罗尹.卡洛威穿着飞蝇钓鱼背心,戴着他的幸运帽,却觉得那艘轻轻晃动的平底船早已在千里之外。他从机场直接开车到警局,当时坐在身旁的妻子一路无语,这趟飞蝇钓鱼之旅是夫妻俩四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假期,对于假期必须提早结束,两人都相当无奈。

他下车后,妻子驾车离去时没跟他吻别,他只好暂时不去处理她的怨气,等到回家晚餐时,可有的听她碎碎唸了。他会这样说:「我也没办法啊。」,而她会回:「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三十四年。」

卡洛威进入会议室,关上门。他的属下范雷.阿姆斯壮穿着卡其制服,站在粗犷的原木桌边,日光灯下的脸色显得苍白,但与没有一点血色的万斯.克拉克比起来,还算是个正常人。

那位卡斯卡德郡(注)的检察官坐在房间另一头,看起来无比虚弱,格子运动外套挂在一张椅子上,领结拉低,衬衫的第一颗钮釦已解开。克拉克没有站起来寒暄,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。

「不好意思把你叫回来,长官。」阿姆斯壮站在警员照片集锦的镶板墙前,卡洛威的照片就挂在最右边,已经长达三十四年。六十五岁的他维持了照片中的虎背熊腰,但每天早上照镜子时,依然忽视不了自己与日俱增的皱纹,曾经轮廓分明的五官和立体的线条软化下来,明显稀疏的头髮也开始花白。

「别放在心上,范雷。」卡洛威把帽子丢到桌上,拉出一张椅子坐了下来,「跟我说说你手上有的资料。」

三十五岁的阿姆斯壮身形高瘦,与卡洛威共事了十年,他的照片就挂在卡洛威的照片旁边。「今早打电话报警的是陶德.亚罗。他和比利.列治文準备要到猎鸭的藏身处去,就在穿越荒废的卡斯卡迪亚渡假中心建地时,他们的狗,海克力斯,嗅到异味跑开。亚罗说他们叫了好久才把牠叫回来,但海克力斯回来时,嘴里叼着一个东西。亚罗原本以为是树枝,拿起那根又白又细的东西打量,比利却说是一根骨头。他们并没有多想,以为海克力斯只是挖到鹿的残骸,但海克力斯随后又跑掉,并且持续疯狂乱叫,于是他们只好追上去,结果看到牠拚命地扒地。不管亚罗怎幺叫都叫不动牠,最后只好抓着项圈把牠拉开,然后就看到了。」

「看到了?」卡洛威问。

阿姆斯壮一边按着iphone的按键,一边绕过会议桌,卡洛威从钓鱼背心口袋里抽出半框老花眼镜,现在不戴眼镜已经让他无法绑好昆虫鱼饵。他戴上眼镜后接过手机,拿得远远地看。阿姆斯壮倾身过去,用手指拉大那张照片,「那些白线,都是骨头,是一只脚。」

骨头像出土的化石一样被半埋在土里。阿姆斯壮滑过一连串照片,展示那只脚和坟穴的各种远近角度。「我叫他们做了记号,然后到车边和我碰面。他们把骨头放到亚罗的吉普车后座。」阿姆斯壮滑动萤幕,找到放在闪光灯旁边的一根骨头照片,「西雅图的人类学家要我们放个东西做比例,她说那根骨头看起来像是大腿骨。」

卡洛威朝房间尽头望去,结果克拉克仍然死盯着桌面。他只好问阿姆斯壮:「联络验尸官了吗?」

阿姆斯壮拿回手机,直起身子,「他们叫我去找一位法医人类学家—」他低头检视笔记本,「凯莉.罗莎。她说他们会派一组人过来,但明天早上才能到。我让东尼守在现场,免得骨骸被山里的动物破坏,晚点再派人去替换他。」

「人类学家认为是人类骨骸?」

「不确定,不过她说可能是右大腿骨,而且属于女性。你也看到亚罗双手拿的那根又白又细的骨头,」阿姆斯壮又看了一眼笔记本,「她称那个是『尸蜡』,是分解后的皮下脂肪,跟腐肉一样恶臭,尸体丢在那里应该有一段时间了。」

卡洛威折好眼镜,收进背心口袋里,「他们抵达后,能请你带他们步行上去那里?」

「没问题。」阿姆斯壮说,「到时你会在场吗,长官?」

卡洛威起身,「我会过去。」他拉开门想去找杯咖啡喝,但阿姆斯壮的下一个问题让他停下了脚步。

「你想会是她吗,警长?九○年代失蹤的那个女孩?」

卡洛威的目光越过阿姆斯壮,停留在依然一动也不动的克拉克身上,「我们会查清楚的。」

 4

斓的晨光从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洒落,在郡道两旁笔直的石头护墙上,映照出一道道阴影。百年前,山脉被大量的炸药、十字镐和铲子剖开,为採矿的砂石车开路闢径,使得裸露出来的地底小溪宛如眼泪般淌过表面,流水和着矿石沉澱物,在岩石上画出一条条铁鏽和银灰色的纹路。

崔西启动了自动驾驶模式,收音机关着,但她的脑袋浑沌不明。法医办公室那里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,凯莉.罗莎已经下班,跟崔西接洽的职员也只是再次确认肯辛告知她的讯息:雪松丛林郡警局的警员来电,并附上一张应该是人类大腿骨的照片;大腿骨是被一只狗挖出来的,狗儿的主人是两位猎人,当时正要前往设置在雪松丛林镇北方山岭的猎鸭藏身处。

崔西驾车驶过熟悉的出口,在竖着「停止」交通标誌的路口处左转,直行一分钟后转进巿场街。车子在镇上唯一的红绿灯前停下,她仔细打量着家乡,但眼前的小镇又破又旧,令她感到无比陌生。

崔西把零钱塞进牛仔裤正面口袋,拿起柜檯上的爆米花和可乐,四下张望,没看到莎拉。

星期六早上,只要哈钦斯电影院有新片上映,妈妈就会给崔西六美元—她和莎拉每人三元,票价是一块五,剩下的钱付爆米花和饮料,或者散场后到杂货舖买支冰淇淋。

「莎拉呢?」崔西问。十一岁的崔西必须照顾好妹妹,不过她最近倒是顺从了妹妹的希望,让莎拉自己保管看电影的钱。她注意到莎拉并没有买东西,而是把剩下的一块五全塞进口袋里。现在到处找不到妹妹的影子,莎拉又搞神祕失蹤了。

丹.奥莱利用一只手指推高黑色粗框眼镜,这是他的习惯动作,「不知道,」他左右看着大厅,「刚才还在啊。」

「谁管她?」桑妮.薇斯朋拿着爆米花,站在双扇弹簧门旁,等着进入黑暗的戏院。「她每次都这样。走啦,预告片要开始了。」桑妮对莎拉又爱又恨,莎拉喜欢逗弄桑妮,而桑妮总是快被她气死。

「我不能不管她,桑妮。」崔西问丹:「她是不是去厕所?」

「我去看看。」丹走了两步又顿住,「等等,我不能进去。」

哈钦斯先生闻言倾身,双手平放在柜檯上,「崔西,我会告诉她你们都进去了。先进去吧,要不然会错过预告片,今天有《魔鬼剋星》的预告片喔。」

「走啦,崔西。」桑妮哀求着。

崔西又扫视大厅一次,看来莎拉要错过预告片了。算了,她活该。「好吧,谢谢你,哈钦斯先生。」

「我帮妳拿汽水。」丹的双手空空,他父母只给他买电影票的钱而已。

崔西把汽水交给他,利用空出的那只手护着爆米花不撒出来,哈钦斯先生每次装给她和莎拉的爆米花都满到极点。崔西知道这跟爸爸对他太太的照护有关,哈钦斯太太患有糖尿病,需要很周延的医疗看顾。

「快点,」桑妮说,「我赌好位置都被坐走了啦。」

桑妮转身用背部推开门,崔西和丹跟着她走进戏院。灯光已经暗下,弹簧门阖上,崔西停顿一会,让眼睛适应黑暗。其他已经坐在位置上的青少年又是大笑,又是叫着彼此的名字,热切地等待哈钦斯先生爬进隔间里放映影片,有几位家长嘘声要求他们安静,但是徒劳无功。

崔西打从心里喜爱星斯六的哈钦斯电影院,从花生爆米花的香气到褐紫红色的地毯,再到扶手绒毛都已磨光的天鹅绒座椅,她没有一处不喜欢的。

桑妮摸黑行进到走道一半时,崔西注意到有个黑影躲在一排座位的后面,她没来得及出声警告,莎拉就跳出来吓人了。

「哈!」

桑妮放声尖叫,在这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中,戏院瞬间安静。紧接着,是同样令人震撼的爆笑声。

「莎拉!」崔西大吼。

「妳搞什幺鬼啊!」桑妮怒声叫骂。

戏院里的灯光亮了起来,随即引来一阵嘘声。哈钦斯先生快步走下走道,脸上挂着担忧。

爆米花洒了磨损的地毯一地,同时还有被抛在地上的红白条纹纸盒。

「都是莎拉啦,」桑妮告状,「她故意吓我。」

「我才没有,」莎拉反驳,「是妳自己没看到我。」

「哈钦斯先生,她故意躲起来,她每次都这样。」

「才没有。」莎拉说。

哈钦斯先生看着莎拉,但崔西觉得他并没有生气,反而看起来像是在憋笑。桑妮,妳去请我太太再给妳一盒爆米花,好吗?」他举起双手,「抱歉,大家,我去拿清扫器打扫一下,很快就好。」

「等等,哈钦斯先生,」崔西看着莎拉,「妳去拿清扫器来,自己把这里打扫乾净。」

「为什幺是我打扫?」

「因为是妳害的。」

「啊哈,是桑妮—」

「妳,把这些扫乾净。」

「妳凭什幺管我。」

「妈妈把妳交给我管,所以妳要打扫乾净,要不然我就告诉爸妈,妳每次都私吞买爆米花和冰淇淋的钱。」

莎拉皱起鼻子,立刻摇摇头,「好吧。」她转身离开,又停下来,「不好意思,哈钦斯先生,我很快就好。」她跑下走道,推开尽头的门大喊,「嗨,哈钦斯太太,我要拿清扫器!」

「抱歉,哈钦斯先生,」崔西说,「我会跟爸妈说的。」

「没关係,崔西。」他说,「妳处理得很好,莎拉也得到教训了。她是我们的莎拉,不是吗?她很会逗大家开心啊。」

「她太调皮、太过分了,」崔西说,「我们得管管她。」

「噢,我不会那幺做,」他说,「那才是莎拉啊。」

有人按了喇叭,崔西抬眼瞥了瞥后照镜,看见一辆历尽风霜的卡车,车里的男人指着头顶上的红绿灯。已经绿灯了。

她开车经过电影院,但入口处的罩盖是一个个石头打出来的破洞,张贴宣传海报和预告片的窗户都被夹板封起,售票亭后方的壁凹处,微风吹得报纸和纸屑悬浮飘起。小镇上其他单层和双层楼的砖房和石屋都跟电影院一样晚景凄凉,多半都贴着「出租」字样。

还是有店家在营业,但十元商店变成了中国菜自助餐馆,门前一块厚纸板写着「特价午餐六美元」;弗莱德.迪卡帕洛理髮店换成了二手商品店,不过墙上依然挂着红白旋转灯。咖啡厅促销浓缩咖啡饮品的广告上方,仍是以前考夫曼杂货舖用白漆涂在砖墙上的字母,只是笔划已班驳。

崔西右转进第二大道,驶过半个街区后,把车停进了停车场。雪松丛林郡警局办公室玻璃门上的黑色模板印刷字母并未改变,也没有褪色,但她这次回来,并不是怀旧之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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